我丈夫出車禍那天，社保卡裡餘額不夠，醫院說先交五萬才能進ICU。

我借遍了所有人。他躺在急診室走廊的擔架上，旁邊是一個垃圾桶，桶裡堆滿了別人丟掉的口罩。我蹲在他旁邊，握著他的手，他手還有溫度。護士過來量了一次血壓就走了，說等床位。
第五天，醫生把我叫進辦公室。他說你丈夫現在是深度昏迷，瞳孔散大，對光無反應，沒有自主呼吸。除了心跳，什麼都沒有。他可能已經是腦死亡了，繼續維持下去沒有意義。我盯著他的臉，想從他表情裡找到一點點安慰，但我只看到疲憊。他不像是在騙我，他只是不想再管了。
我沒有同意。他的家人從老家趕來了。他爸蹲在走廊盡頭，抽了兩根煙。站起來跟我說，家裡還有他弟弟要供大學。我沒說話。他媽低著頭，指甲在膝蓋上劃來劃去。他弟弟站在窗邊，一直盯著窗外的停車場。
過了很久，他爸又進來了。這次沒說話，只是把一張折成小塊的繳費單放在床邊，壓了一下，就走出去了。他弟弟在窗邊突然大聲說了句對不起，跑出門去，走廊傳來一陣急促的下樓聲。
第十天，主任帶著幾個醫生來查房。主任翻完病歷，對主治說了一句話，他以為我沒聽見，但我就站在他身後不到兩米。他說這個病人社保額度快用完了，再拖下去科室這季度均費肯定超標。
那天晚上我趴在丈夫床頭睡著了。夢裡他還是好的，在廚房給我熱牛奶，我聞到牛奶的味道，醒了。他躺在那裡，眼睛閉著，呼吸機還在響。我握著他的手，他的拇指動了一下。我以為是他動了，但護士說可能是肌肉抽搐。
我把結婚證翻出來放在床頭櫃上。結婚證旁邊是一張紙條，是他出事那天早上寫的，壓在杯子底下：牛奶在微波爐裡，我去換社保卡，中午回來。那杯牛奶我到現在沒拿出來。它就一直在微波爐裡。我每次經過廚房都看一眼，它慢慢乾了，結了一層膜。
第十四天，我們決定放棄。他爸簽的字。我沒有簽。我抱著孩子站在床邊，孩子摟著我的脖子，我推開窗戶，陽光晃得人眼睛疼。被子一直蓋到他下巴上，風吹進來，被角動了一下。我忽然覺得自己動不了，不是不想動，是身體不聽使喚。旁邊有人叫我，也有人。隔壁床的家屬插了一句，說你再不走床要收了。我把高跟鞋脫下放在地上，重新走回他身邊。我盯著他的眼皮，對他說你要是真的不行了，就讓我看看你的手。他的拇指又動了。這一次所有人都看到了，不是肌肉抽搐，是在被子外面，重新握緊，然後又輕又慢地鬆開。
我回頭對著門口喊，我說他還活著。沒有人進來。我再喊，我說他真的在動。還是沒有人進來。我抱著孩子站起來，自己走到病房門口，推開那扇門。走廊裡，主任正跟我公婆說著什麼，手裡拿著文件。他轉頭看見我站在門口，把放到一半的筆慢慢地落了下去。
後來主治告訴我，這種病人在被拔管前，清醒地躺著聽見身後所有人都在簽字放棄他們自己。我問他我丈夫聽見了什麼。他說他聽見你在叫。你叫他的時候他的手開始動了。你叫第二聲的時候，他在呼吸機底下自己轉了一下頭。我回想那天他的姿勢，好像直到現在才想起，在所有人圍過來之前，他臉是真的輕輕偏了一下，往左邊——往門的方向。那時候門口站著的不是護士，是還沒進來的我。那天他的床頭擺著牛奶，窗子是開著的。我以為是他需要陽光，後來才知道他是想讓我聽見他在等。